用中文做盡職調查的美國人:一位調查員如何把冷門技能變成遠距接案的入場券

用中文做盡職調查的美國人:一位調查員如何把冷門技能變成遠距接案的入場券

Juules 來自美國賓夕法尼亞州的一個小鎮,卻選擇以中文與國際關係作為大學主修,畢業後一頭扎進了一個連大多數香港及台灣金融從業員也未必說得清楚的領域 - 聲譽盡職調查(Reputational Due Diligence)。她的工作,是在別人握手簽約之前,悄悄翻開那些不想被翻開的頁面。如今她以自由工作者(freelancer)身份接案,在世界各地移動工作,剛在清邁的 Alt_Chiangmai 共居空間(co-living space)落腳三天。對香港及台灣的打工族而言,這個故事最值得留意的,不是她走過多少國家,而是她如何把一套看似小眾的能力組合,轉化為可以帶著走的收入來源。

背景:從小鎮到華盛頓特區,再到全球

Juules 在匹茲堡大學主修中文與國際關係,求學期間分別在上海、昆明及台北交換,因此同時掌握了繁體及簡體中文的讀寫能力。畢業後她定居華盛頓特區,從2019年起在一家公司的辦公室全職工作,進入盡職調查這個行業。

她的工作大致可以分為三個部份。第一類是「聲譽盡職調查」:當一家私募股權公司或企業考慮接受某個投資方的資金,或者打算與某個商業夥伴合作,就會委託像 Juules 這樣的調查員,在背後仔細審查對方的公開紀錄、社交媒體、法律記錄,確認沒有潛在風險。第二類是「高管背景審查」(Executive Background Screening):當一家公司要把某人任命為 C-suite 或董事會成員,她負責翻查這個人的過往背景。第三類是「第三方合規審查」:她舉了一個具體例子 - 一家大型國際醫療器械公司,在中國大陸有若干分銷商,她要核查這些分銷商是否已在中國醫療器械監管機構完成登記、授權是否有效、有沒有遭受法律處分或監管處罰。

這類工作在香港及台灣的金融業或法律業並非沒有人做,但通常是公司內部法律合規部門或大型調查公司的職員負責,很少有人意識到它也可以以自由工作者形式遠距工作(remote work)承接。Juules 的路徑,正好打開了這個想像空間。

轉折:不是因為討厭工作,是因為想要另一種生活

Juules 的離開,沒有什麼戲劇性的爆發點。她說,她想在另一個國家生活,想試試不同的東西。她的男友也有同樣的想法,於是兩人決定一起嘗試遠距工作的生活。她說這個決定「不容易」,但她沒有詳細形容掙扎的過程 - 更像是一個安靜的積累,到了某個時間點,就走了。

2019年她開始在辦公室全職工作,累積了一段時間的行業經驗後,才決定轉為自由接案。她沒有說具體是哪一年做出這個轉變,但她提到自己做數碼遊牧(台譯:數位遊牧)已經約兩年,以訪談時間推算,轉型大約在2023至2024年前後。

工作與技能:把語言和調查力組合成接案能力

Juules 目前的工作模式是純粹的自由工作者 - 她沒有固定老闆,也不在任何公司旗下,而是替多家盡職調查公司承接他們沒有內部容量處理的案件。她形容這些客戶是「把工作外包給她的盡職調查公司」,她完成調查後提交報告,就是一個案子的結束。

她的核心競爭力,她自己說得很清楚:中文和調查研究能力。前者讓她能直接閱讀中文資料庫、審查中文社交媒體、核查中國大陸的公開登記紀錄;後者讓她能在正確的地方找到正確的資訊。她特別提到一種叫做「布林搜尋」(Boolean Search)的進階搜尋技巧 - 這是她的前上司和資深同事在工作中手把手教她的,讓她學會如何用精確的邏輯語法把搜尋目標縮窄,找到一般搜尋找不到的結果。除此之外,她也使用各種公開資料庫(Open Source Databases) - 她強調這些是公開可取得的紀錄,只是需要知道去哪裡找、如何使用。

她沒有使用 AI 作為研究工具,主要依賴 Google 和各類公開資料庫。工作的最終輸出,是一份書面報告 - 把調查所得整理成結構清晰的文件,交付客戶。

關於客戶來源,她結合了兩種策略:第一是舊有人脈,過去共事過的人、為過的公司;第二是主動在 LinkedIn 上搜尋全球各地的盡職調查公司,鎖定對方的 VP 或 Executive 級別人員,直接發訊息說明自己的技能,並邀請對方安排通話。她說大部份時間對方會直接給她一個項目報價,她判斷是否接受;或者她先報出自己的收費標準,對方通常都能接受。

收入與風險:市場波動是真實存在的

收入方面,Juules 給出了一個誠實而複雜的圖像。她說,剛開始做自由工作者的時候,收入比之前全職工作更高。但過去這一年,行業整體出現明顯下滑 - 她將此歸因於宏觀經濟環境,特別是美國的貿易關稅政策和政治不確定性導致企業減少投資,連帶令盡職調查的需求大幅收縮。因此目前她的收入大約回到了全職工作時的水平。

這個細節值得認真對待。Juules 的故事不是「離職後收入翻倍」的那種敘事,而是展示了自由工作者在特定行業中確實受外部因素影響,有起有落。她個人在談到應急資金準備時說,四個月的生活費讓她感到安心。

項目的週期通常很短,大約五天一個案子。旺季的時候,她可以同時處理來自三家公司的合共八個項目,從早工作到晚;淡季則相對清閒。這種彈性既是自由,也是壓力的一部份。

生活方式與城市選擇:找到讓自己可以安定工作的環境

Juules 的數碼遊牧生涯約有兩年,走過的地方包括葡萄牙(南部的阿爾加維、波爾圖)、亞速爾群島、南美洲(巴西、秘魯)、阿根廷,以及歐洲其他地方。清邁是她第一次到訪,才剛落腳三天。

她最喜歡的城市是巴塞隆拿。她說那裡讓她能夠建立起想要的日常節奏 - 找到一個喜歡的健身房、有規律的活動、附近有售賣新鮮食材的本地市集、工作空間也安排得舒適。不過她也坦言,夏天的旅遊旺季人太多,她住的地方就在聖家堂附近,遊客密度很高。她不會建議打工族以巴塞隆拿作為第一個數碼遊牧城市,而是建議先去距離亞洲較近的地方 - 尤其是如果還要配合香港及台灣的工作時區。她提到清邁和峇里島是比較合適的入門選擇。

她對住宿的選擇也有清晰的邏輯:住在共居空間時,她就在共居空間的公共工作區工作;住在 Airbnb 時,就在廚房桌子或書桌工作;另外她也會刻意尋找適合工作的咖啡館,標準是網速快、有插頭、不會給人點餐壓力。她特別提到共居空間的重要性:它不只是一個住所,更讓她有歸屬感,有社群,同時繼續工作。

每天的時間安排因狀況而異。她的工作是以截止日期為導向的項目制,因此在沒有迫切項目時,可以自由選擇何時工作。有時她早上起來先去散步或做運動,再開始工作;有時乾脆一醒來就開電腦。她在清邁第一天早上6點起床,趕去參加了 Alt_PingRiver 的一個傳統茶道活動。

真實困難:在第二年才浮現的那種悶

她說,在第一年,因為一切都是新的和令人興奮的,她沒有想過放棄。真正的困難出現在第二年:她開始想要有一個「基地」 - 一個可以回去的地方,可以把東西放下、不必每次都打包的地方。她目前仍然沒有固定基地。

這種感覺不是恐慌,更像是一種悶 - 旅行的新鮮感慢慢消化之後,人開始需要一些穩定的東西。她提到共居空間幫助緩解了部份問題,因為裡面有社群感,不需要從零開始建立人際關係。至於孤獨感,她的做法是聯絡家人和朋友,視訊通話,保持連結。

她說自己在旅途中從未感到有人身安全方面的危險。

給打工族的建議

Juules 的建議很直接:「試試不同的東西。把自己放出去,嘗試一個讓你稍微不舒適、有點緊張的新常規 - 但共居空間這類住所真的會讓你感到自己有所歸屬,有社群,同時繼續工作。」

她沒有說要辭職、沒有說要勇敢,只是說「試試」。這個入口足夠低,讓人可以先踏出一步,看看感覺怎樣。

註釋

註 1:聲譽盡職調查(Reputational Due Diligence)
一種商業調查服務,目的是在交易、合作或人事任命發生之前,審查相關個人或機構的公開紀錄、媒體報道、法律記錄及社交媒體等,識別可能存在的聲譽風險。

註 2:布林搜尋(Boolean Search)
一種進階網路搜尋技術,利用邏輯運算符號(如 AND、OR、NOT 及引號)來精確控制搜尋結果的範圍。廣泛應用於法律研究、新聞調查及企業盡職調查工作中。

註 3:阿爾加維(Algarve)
葡萄牙最南部的一個大區,以溫暖氣候、海灘和相對低廉的生活成本著稱,近年吸引大量來自西歐和北美的數碼牧民及長期旅居者。

註 4:亞速爾群島(Azores)
葡萄牙的一個自治區,由九個火山島組成,位於大西洋中部,以自然景觀和清淡的生活節奏聞名。